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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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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界
 付 强

1
    家住大灰界的边疆村支书陈忠打电话给陈超时,陈超刚吃过晚饭躺在沙发上看《百姓关注》。
    晚饭后,陈超依旧是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身体倚靠在沙发上看着贵州电视台播出的《百姓关注》,也不管爱人收拾饭后残局是否手忙脚乱,反正这已生就了的脾气定就了的性,成了老习惯。陈超的爱人李艳说这是自从他们调进县城后最不该给陈超惯出来的坏习气。当然,这却是陈超既不会打牌又不会搓麻将一天傻呆在家里的惟一习惯。无论李艳怎样怨声载道,陈超却总是我行我素当没听见一般,李艳抱怨过多次后不见效果,觉得抱怨多了岂不是自寻烦恼,自讨无趣?后来就啥也不说了。
    手机铃声响了。
    陈超不慌不忙地拿过手机,显示屏上显现的是边疆村陈忠支书打来的。
   “大支书,有何指教?是在家,还是在城里?”陈超玩笑地问道。
   “在家哟,在城里还不来打挠你这当官的?”
   “你口里积一下德少损一下人好不好?我这算啥子当官的,天上掉块石头下来,不知要打倒多少个我们这样的科级人员哟!不会是来拜年吧?你要知道哟,我可不敢‘受贿哟’。 玩笑是玩笑,有事快说,你不可能现在有空花冤枉钱打电话找我吹牛聊天吧!”
   “你就不要寒碜我了,我是想行一下贿,可你是知道的,我们大灰界人太穷了,行贿也行不起呀。又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又是找你有事了呀,否则你以为我一天老实是吃多了没事干?是这么回事,听说今年是你们单位帮扶我们村呀?”
   “你的消息够灵通了啊,县委、政府刚下发的红头文件,我也是今天早上上班才知道的,你就知道了这事,看来你们比谁都牛,消息比谁都通灵。”
   “你们单位是谁来坐阵呀?不会是你吧?我们大家都想你哟,我的老领导。”
   “想念不想念天知道?你就不要敷魷我了。还被你说中了,我这任副职的只有这命呀,难道能把整个单位的工作摆起,叫单位的正职来不成?”
   “我们早就巴不得你来呀,几时到位?我们好去镇里接你。”
   “看把你急得,接我就不必了,我来时会提前通知你们的。但话给你说清楚,你是知道我们单位底细的,我们单位是个穷单位,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更不要说我会把我们单位我所分管的工作全部放下,长期呆在你们那里。反正你也心知肚明,这类工作从上到下都是做做形式。瞎子屙尿——我是事先喊过了的哟,不要到时说我没提前给你说清楚。”
    要去大灰界帮扶,这是今天早上单位班子研究的。每年每个单位形成了的惯例都有帮扶任务,陈超的单位帮扶工作地点在全县转了几个圈,今年又转到了边疆村。大灰界是边疆村的一个自然组,以往无论是所帮扶该村的单位还是这里镇政府,基本上已不自觉地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律,只要是上面的帮扶工作,帮扶任务必然要落实在边疆村,而且必然还是大灰界组,因大灰界是该镇最边远最穷的村寨,镇政府不将大灰界作为帮扶对象,似乎反而显得不正常。
    作为单位唯一副职的陈超,分管的又是办公室、工、青、妇、帮扶等一些婆婆妈妈的事,不可能让单位的正职去吧?虽然单位下的红头文件组长是正职担任,那些潜规则谁都懂,只是对付上面检查用的,因上面下来的红头文件都会千篇一律地注明:“主要领导负责”,也得应付呀。然而,从另一个角度讲,副职下去做具体工作也是天经地义的,这已形成了每年工作的惯例。好在陈超去大灰界是旧地重游,这样的的想法已很长时间了,现在有“帮扶”这块牌子罩着,用这么好的机会去给大灰界人办点实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2
    陈超知道大灰界、认识大灰界人其实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更确切一些讲,是在一次偶然的事件。
    江河县最边穷的地方人们称之为八九十区,比八九十区更边远的戏谑为“国”,最恶劣的大山深处叫“界”。由此,本来大灰界在行政区划中叫“大山”,人们就将名其为“大灰界”了,可想而之,大灰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吧?
    那时,陈超还没改行,在盘古镇的镇中学教学。边远山区枯燥的生活最难打发的时间在秋季学期开学不久,那时天气又热,盘古镇又无电视可看,街上惟一的电影院就那么翻来覆去的一部放了不知多长时间,看过了不知多少场的老片子,看电影的人看过几次以后,实在是不想再看了;平常打打球随便溜溜的操场,已被当地的农户晒满了农作物;去河坝沙滩闲走吧,那被太阳炙烤过的沙石更是让人汗水直冒;能够给那里工作人员和那帮子教师活动的空间就只有打打点子(一种娱乐的纸牌)钻钻桌子或贴贴胡子,为了对输者惩罚严厉一些,他们变相的惩罚就改成了钻凳子,这就成了他们晚饭后至晚自习前,或周末打发光阴惟一的娱乐活动。
    刚开学不久,正是农村收割的大忙时节,当时的烤烟种植已成了八九十区经济收入的最大的支柱产业,赶场天就格外热闹。那天又正逢盘古镇赶场,陈超刚吃过晚饭,那似乎是闲得无聊的牌友就又早早地来到陈超家钻起了桌子。当庄还没旋上两三圈,教学楼后面的马路上传来打群架的吼叫声,从吼叫声的气息中却放射出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野蛮:
   “不要以为我们是大灰界的,知道不?搞不好,你看老子敢不敢做死你,将你丢进乌江喂鱼!”
   “整死他。”
   “把他脑壳拧掉算了。”
   “摔他妈X下河。”
    ……
    那势态,看来已到了很难控制的程度。
    不一会,大约一二十个陈超不认识的粗暴的汉子将几个人推搡着涌向乌江边的大沙坝,后边追拥着看热闹的有近百人。被推的几个人陈超一帮子老师都认识,是为政府收购烟叶的烤烟辅导员。那些举着杵棒、背着背梜的人,愤怒到了极限是陈超至今没看到过的。
这时很多政府和公安部门的工作人员也匆忙赶到了。
    陈超与那些老师站在宿舍楼上看了一会,认为大事小事不多事自然无事,与自己无关的事何必去管,事态后来是怎样平息的,陈超也难得去打听,只是后来有人开陈超玩笑时总说,你们陈家人太野蛮了,惹不起!
    陈超只有苦笑:“满处张遍地杨,我们姓陈的人太少,人善受人欺马善受人骑,不野蛮点要吃亏呀。”唉,就因为他们是大灰界人的原因,与陈超同姓,陈超也就成了另类,成了野蛮的大灰界人?
后来又阴错阳差,当陈超改行到政府工作后不久,又是政府的撤区并乡,陈超就只有到办事处的命了,这样就自然而然地来到了杨南,结识了大灰界人。
    说实在的,陈超调进城后就一直没再去过大灰界了,算起来已整整十五年之久,虽说在那里工作时间不长,进进出出就短短两年,准确一点说,不是在大灰界两年,而是在杨南片区两年,不过那两年里,由于与大灰界人认成了本家,在大灰界的时间自然就最多,所以,当别人玩笑地问,你在杨南“国”多久呀?陈超会毫不祭讳地对他们说,应该说在大灰界混了两年。话又说回来,短短的两年,陈超对大灰界的确还是有一定的感情的。
    从人们的杨南“国”的问话里就可知道,杨南的边远化,由此可见,要是说到“大灰界”,那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3
    好久没坐船了,不仅不知道班船几时开航,就是连船费是多少都还要到买船票的地方才清楚。不管怎样,陈超还是早上九点前就来到了码头,因为十五年前班船开船时间是九点,做生意的人,为了能多赚点钱,陈超相信他们是不会随意改变开船时间的,否则,客人误船了,损失的却是船老大。还算好,还真是让陈超猜对了,开船的时间还是九点,船费却提到了十五元。
    现在下面的电站已修好,上水船和下水船的速度差不多。陈超自从离开盘古镇后,也是好久没到山峡了,看到漫起来的江水将山峡妆扮得更加美丽时,陈超并情不自禁品赏起百里画廊的景象,他不得不发自内心感叹到“人定胜天”的道理。一个小时多点,陈超就来到了镇所在地。
    陈超在镇政府跟那里的领导打了招呼报了到,刚好有运货去杨南的车子,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陈超便爬上了运货车的驾驶室。车子摇晃了个多小时来到了杨南,虽说陈超身上被颠簸得很痛,但这车路修好了,还是方便多了。说起来,这路早就该修好的,这公路的路线,还是陈超在杨南当办事处主任时上任后的第二天就与片区各村支两委划的。由于陈超走得匆忙,刚好将修这路的爆破物资跑到位,陈超调进城的文件就下了,这样,这路也就拖了好几年。
    好在陈超在出发前的就打电话给陈忠支书说了赶到大灰界日子,所以陈忠支书早已派了两个人和两辆摩托车在那里等候陈超了。
    杨南到了,十五年的发展变化太大了。原来办事处那三层楼的办公乱石房不见了,那破烂不堪的教学楼已被一排现代大楼所取代。周围也看不见原有的烂木房。
    接陈超的人嘴里叼着旱烟,双手筒在胸前,之前他蹲在代销店大门外侧的阶阳上,双眼一直紧盯着陈超过来的方向,当货车刚从那山坳的公路上冒出来,就看到了陈超坐在驾驶室里,等陈超坐的车停稳了,并快速过来帮着打开车门。
   “主任,辛苦了。”
   “这不是杨友吗?”
   “主任,十多年了,您还认得我?”杨友既惊讶又高兴地说。
    陈超一眼便认出了杨友,他那宽宽的脸、胖蹬蹬的身材给陈超的印象太深了,尤其是那满脸的络腮胡子,更是别人永远不可能具备的特别标志,还是那次卖烟时打群架就留下的印象,只不过现在脸上的胡子比从前更黑更密。短短的十五年,一个活灵活蹦的小伙子,却显得那样的苍老。唉!岁月呀,就这么地无情。
    是呀,人变了,这地方也变了,一切都变了。
    司机下来后就急忙给那里的人介绍了:“你们不认识了吗?这是原来在我们这里工作过的陈主任呀?”
    随即,那周围的人便很热情地围了过来:
   “主任,您一走就十多年了,没想到您还能来我们杨南?”
   “主任,您还是那样没变呀。”
   “主任,到我家去坐坐吗?”
    ……
    分开了这么久,群众那片热情与陈超在这当办事处主任时没有什么差别,当然这些都来自于当初陈超在这里工作时给群众所做的工作成绩与口碑。
    由于陈超要尽快地赶到大灰界,对于他们那片热情,陈超一一谢过后就与杨友各自骑上一辆摩托,双手紧紧抱住前面开车人的身体,杨友所骑的摩托车在前面开道,一路上,杨友时时回过头来大声与陈超说着话,车与车之间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
   “现在生活还过得如何?”陈超询问着杨友。
   “怎说呢,过得去过不去也得过,不是有句: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但总的来说,现在比原先好多了。现在只要有钱,啥也买得到,而且也不用跑到镇里就能买到了。”
   “现在还种烤烟吗?”
   “不做了,您知道,大灰界又没有煤,我们那里种烤烟用的是柴烤,那样破坏生态很厉害。加之即使就是种烤烟,谁还去费那么大的力气将烤烟背出那么远去卖呀?”
   “你们不种烤烟了,经济来源靠啥呀?”
   “现在退耕还林了,种点药材,喂点猪,一年的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
通向大灰界的公路虽说修了很久,但还是没完工,虽说骑摩托能通行了,其他车辆却还是不能通行,即使骑摩托能通行,翻车的可能性也是可想而知的。由于摩托速度慢,即使车翻了,也不会出现大的危险的,人爬起来又可骑上去就是。
    陈超所骑的摩托车来到了猪圈门,陈超看着那险峻的公路,并建议还是下车走路。杨友劝说陈超:“主任还是坐摩托吧,您放心,虽说骑摩托看起来是危险,我敢向您保证,他们在这路上经常骑,已经骑惯了,绝对是没问题的。”
    但陈超内心很清楚,这样两边都是悬崖,如果是有一座桥或是有一条路,相距就只不过六七百米的距离,如果是人步行,顺着V形的山势,沿着弯曲的羊肠小道下到底再到对面的大灰界,速度快一点,应该说一个小时可以达到。如果沿着大山腰间刚修的C形的公路去大灰界,摩托最少就要颠簸一个小时,而危险性就不必说了。陈超比谁都清楚,但处于对杨友那么热心,加之他也知道,杨友所说的安全保证,他还是比较放心的,因为往往一个比较恶劣的环境很能造就一个有特殊能力的高手。况且对于陈超来说,自己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经过的事不说多也还是不少,所以他总还是相信命运,反而觉得越是这样危险的山路,反而开车的人越小心。
    陈超就大声对杨友说道:“杨友,我们还是停下来歇息吧,好久没来了,反正还早。”
    望着对面的大灰界,可说在杨南断断继继、前前后后不到两年时间,其中的悲喜衰落,陈超真是无从说起。

4
    事事难以预料,本来想改变一下工作环境的陈超,改行到区党政办公室不到半年,并是撤区并乡。原来行政区域在全县排在前面的盘古区,一下划出去了大半面积成了盘古镇,本不算盘古区最偏远的杨南乡,一下子变成了盘古镇最偏远的片区办事处。象陈超这才改行而又没背景的人,就只有下到最远的办事处杨南上班了。
    可说与学生打了十多年交道的陈超,一时改变工作环境和工种,还真有点不适应。但不管怎样,做任何事都得有个过程,从不适应到适应,从不知到知之。片区成立不几天,陈超心里有多大的不愿意,但还得打着背包来到新的工作地点。
    让陈超过意想不到的是,第一次全片区工作会议上,那在陈超心里永远洗刷不了“野蛮”形象的大灰界支书也在这次开会的村领导之中。会余间,片区罗书记特意叫来了陈忠支书给陈超介绍认识:
    “陈超,这是你的‘家门’,大灰界的陈忠支书。以后可能你们俩打交道的时间比较多了,因为我们片区每个干部都要负责联系一个村的工作,你就联系他们村吧,这样有利于我们的工作。
    陈忠听了罗书记的介绍,马上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陈超的手:“您好,您好,家门,我们村是全乡……,不,不,现在应该叫片区,是全片区条件最恶劣的地方,以后就多多辛苦您了。”
    陈超心里虽然对陈忠一直没什么好印象,但教了这么久的书,虚伪的东西还是可以装出来的,忙客气的握着陈忠的手说:
    “我是才从教育部门过来的,对行政工作一点不懂,以后望家门支书多多担待担待。”
    片区工作会很简单,因为很多会议要安排的工作在全乡(镇)工作会议上都安排了,况且这次片区会议前才开了撤区并乡后所要开的一切会议,所以片区工作安排会期就一天,内容吧,可能拉拉杂杂实实在在没有半天的主题会议的内容,大不了就是相互之间认识一下,以好今后开展所谓的片区工作,自然散会也早。散会吃了晚饭后,村干部就领着各自包村干部回各自的村。
    陈超联系的村就是陈忠所任支书的边疆村,陈忠居住的大灰界是边疆村既穷环境又恶劣的一个自然生产组,实际上离片区并不远,站在片区后面的山头就可看到大灰界后面的山尖,看起来不过翻过片区所在地这片山梁子就到了。
    陈超吃过晚饭后自然也得与陈忠前往边疆村,走到猪圈门,陈超却被眼前的深涧吓住了,山梁子山势就在这里打住了,突然来了个百多度的大转弯,形成了一条倒C山带,那开口处相距就只不过六七百米的距离,一条羊肠小道紧贴在两边的悬崖上。对三十多岁的陈超来说,他还是第一次亲临这样的环境。大灰界就在对面的山顶上,边疆村的其他组散落在C形山梁的深处。
    陈忠支书叫大家在过路人经常歇脚的地方休息时,对着对面指指点点给陈超介绍了边疆村的大概情况,可那时的陈超被眼前的一切惊呆在那里,陈忠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眼前的山路,如果是人步行,顺着V形的山势,沿着弯曲的羊肠小道下到底再到对面的大灰界。陈忠可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而陈超也是农村长大的,加这在盘古镇工作了这么多年,山路也是走惯了的,眼看天就要黑了,到达大灰界,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用了个多钟头。而后来,到其他生产组陈超也同样用了个多钟头。
    杨秀是陈忠的弟妹,又是村里妇女主任。与陈忠家一屋两头住。陈超是那次认识杨秀的。
    陈超与陈忠一行刚到陈忠家,杨秀就与陈忠的爱人又是烧开水,又是做吃的忙开了。
    陈忠将来的人在火铺上安顿好后,忙给杨秀与自己的爱人介绍陈超:
    “他是我们家门,叫陈超,原来在盘古中学教书。反正我们这地方姓陈的又少,一笔难写几个陈,说起来辈份也同,你们以后就叫哥,他以后联系我们这个村。”
    陈超自然又是客气了一番后,陈忠对陈超说:
    “你们教书先生就是礼节多,自家人随便点,客气那么多干嘛。”
    陈超爱人怒斥陈忠说:“人家哥哥是教书先生,哪像你,野蛮惯了,你那烂脾气哪个时候才改得了?”
    陈忠说:“好了好了,不和你哆嗦。我们要开会了。”
    陈忠与其他村支两委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意见后,并又简单地介绍了没有到场的其他生产组长的情况。杨秀边听着会议内容,手里边忙个不停。当陈忠工作安排完时,陈忠爱人与杨秀也忙好了。
    不一会,才摆在火铺上的小桌子上就摆满了菜。陈忠起身跑进睡房里,在柜子旁边那些酒瓶堆里择来择去择了好一会才择出了一瓶他认为较为好的“绿豆大曲”,高兴得口里嚷着:“总算还有一瓶好酒。”跑回火铺上坐定,让杨秀将二弟陈平也叫来上了火铺坐好,把各自面前的碗里倒上酒后就喝开了。
    陈超虽然平时不怎么喝洒,那晚,为了不失面子,也不知与陈忠几个喝到了什么时候。那一夜,陈超睡在了大灰界,当然陪同陈超在那过夜的还有村支两委班子的其他三人。

5
    搞行政工作的干部都清楚,最伤头的三件事是:烤烟、计生、农业税。催收农业税工作还好做一些,因群众都清楚,自古皇粮国税是少不了的,秋收后,你得交,只不过是为了进快让粮食入库,完成这项一年必须做的工作,驻村干部也要下去催催,对于那些拖沓的,也可用抗税法律吓吓,也便早一点完成这项工作好向上面交差。而计生工作,那是一件带过的事,春秋两次,又不得不去做。烤烟工作本是一件利民工程,却也是本地财政一根经济支柱产业,但群众总是不理解,还得政府工作人员一进入冬季就得苦口婆心的做动员工作,好像种烤烟是群众给这些政府人员白种的,一年从入冬的烟苗下种到入秋的烤烟收购,政府工作人员时时得往烟农土地里跑。所以,春节刚过,陈超不得不赶到边疆,满山地跑,看烟苗下得怎样,烤烟薄膜遮盖得怎样,尤其是烟苗保证不了,今年的烤烟任务就完成不了,年终的奖金就会成泡影。真的是钱是绳索人是猪,为了烤烟这根经济支柱,地方工作人员一年到头都被这根绳索套着,那种酸甜苦辣,陈超可是尝试过了的。
    这天,陈超与陈忠一个组一个组仔细地检查,最后来得大灰界,检查完半坡那些烟苗,刚好上一届老支书赶着牛往界上走,并老远就喊着找陈忠有的家内事。虽说近一年来,大灰的人都将陈超当成了自家人,从称谓“您”到了称谓“你”,大事小事都喜欢与他商讨商讨,但有些事对陈超来说,能避的尽量避,抱着一条原则:大事小事不多事自然无事。这可能也是陈超一生所坚守的处事哲学吧。
陈超与老支书打了招呼,并对陈忠说:“你们慢慢谈吧,我先去你家了。”
    陈忠也知道有些事不让陈超知道好,否则给陈超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不好:“那你先去我家吧,你嫂子(陈忠的爱人)和兄弟妹在家,您去先喝茶喝着,我要不多会就来。”
    陈超这一年多,基本上不是在片区工作,除了回家的时间,都把时间甩在了大灰界。
    陈超才翻上岭,见杨秀在家门前的菜园里忙着,脸上好像布了一层灰一样:
   “兄弟妹,今天脸色不怎么好,见我们又来了,是不高兴了?”
   “哥哥也是,说哪里话了。这一开春,这养身病又发了。”
   “身体不好就休息呀,活路(土家语:农活)活路,做不完的活路,你一人做,陈平呢?”
   “他上界上去看树去了,上次被雪压断那些树,看能不能择些用来做个啥。哥哥你一人来,不是他大伯和你一道去的?”
   “是一路,我们在半坡遇到老支书了,他们要谈点事,我就先上来了。”
   “大中午了,你们可能也饿了,大嫂也上界去看包谷秧苗长得怎样去了。我马上来给你们弄吃的。”杨秀走出菜园,请陈超进了屋上了火铺。
    杨秀的勤劳是邻近都出了名的,一会就将开水烧好了泡好了茶。刚春节不久,现存吃的也很多,中餐很快就做好了。
    陈超见大瓷杯里的茶可以喝了,便习惯性地双手捧起了杯子准备喝时,不知怎的,双手如被外力猛击一掌,杯里已冷的茶水倒去了一半。陈超的父亲很迷信的,是乎多多少少影响到陈超。
陈超知道陈忠是个直性质,办事是不会拖泥带水的,这么长时间陈忠还没来,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变故,遇到啥意想不到的事了?
   “这个陈忠,这么长时间了,怎还不来,是不是出啥事了。兄弟妹,你先忙着,我去看一下陈忠,今天这么哆嗦。”陈超边说便从火铺上下来准备去看看。
   “哥哥您放心,他在这地方不会有啥子事的,用不着去看,他一会就会来的。万一您要去,你就快去快回,否则这吃的就凉了。”
   “好的,每次来大灰界都麻烦你,太不好意思了。”
   “晓得你是说哪样话呀,就怕是家里穷,您可能看不惯呀。”
    陈超这时听到陈忠那高嗓门与另外一人说话的声音传来,便又坐回了火铺。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刚好和老支书谈完,杨权听说你来了,上次他们组里的牛摔死了,那牛肚一直留着,他们说等你过过年来了,拿到我这里来与你下酒。”
    杨权是陈忠的姐夫,陈超与他们也很熟了,只是陈超每次来大灰界,大灰界的人以及他们的亲戚都将    陈超当作了自己一家人一样,这是一直让陈超过意不去的。
    陈忠说完走进屋来,杨权跟在后面提着一大大的牛肚走了进来。
    陈忠见杨秀将吃的做好了,不见其爱人,问杨秀:
   “他大伯娘呢?我还以为她在屋里,所以让陈超先来,好让他大伯娘把吃的弄好。”
   “我做好了,不是一样呀?”
   “妹吃药没?”陈忠问。
   “等她睡睡觉发发汗就好了。”
    陈超知道问的是杨秀家老二,杨秀有两个小孩,老大是男孩,妹自然是老二了:“老二怎了?”
    杨秀说:“遭点感冒了。”
    陈超忙说:“我这带得有药,老婆说平常下乡都带点药方便,所以,如阿托片、氟派酸等感冒、拉肚子这些常用药我下乡都是带着的。”陈超边说边将感冒药从包里拿出来并说了服用剂量。
    杨秀将吃的已端上了火铺上的小桌上,陈忠叫杨秀递过来酒壶。
    初春的天气还不那么长,吃过中餐不久,天就显得黑了下来。不久,陈忠的爱人,杨平都回来了。陈忠就将陈超、杨权叫到了自家火铺。
    吃过晚饭,陈超总觉得今天身体很不舒适,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点不舒适。放下碗便与其他几人打了招呼便进了陈忠里屋躺在床上,躺下后总还是那种感觉。
    一会,陈平惊慌地在他家叫到:“哥哥哥哥,妹不行了。”边叫着边跑进了陈忠家里。
    陈超急忙从床上翻身起来:“中午不是拿药给她吃了吗?”
   “不是老二,是是是……杨秀不行了。”
   “到底出哪样事了?你快说嘛。”
   “遭遭遭……急病……不行了……”
    陈超忙从床上翻了起来,跟着一帮子人跑进陈平的里屋。大灰界组的组长平时多多少少懂点医术,忙拿出随身带着的银针对着杨秀的有关穴位忙开了……
    瞬间,只见杨秀口吐白沫,双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裤子湿了一大片,在场的人便知那是大小便失禁。
    五分钟,五分钟,短短的可能还不到五分钟,一个有血可肉,一个活鲜鲜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陈超第二天早上可以说是被一群难以控制的吵闹声吵醒的。平时陈超是一点小小的响声都能惊醒,但昨晚陈超跟着帮着忙碌着,加之白天到处检查烤烟,实在是太累了,在陈忠多次催促下,不得不去休息。
   “我给你们解释了多少遍,这人命关天的事,片区的陈超老师和村里这几个组长都可以作证……”堂屋里有人在一片槽杂声中解释着。
    陈超急忙起床走到堂屋,看到男男女女十多人在那里与陈忠理论着。
    陈超一眼便认出了堂屋里聚集的全是杨秀后家的人,便上前解释说:
   “昨晚的事,真的是急病,就那么短短的不到五分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此时的陈超,在中学的语文课上那套将文学讲得云里雾里让每届学生不得不赞叹的口才与能力,此时也只能是自认才疏学浅了,不知怎样才能说服杨秀的后家了……
    杨秀入葬那天,陈超虽说从盘古街上在那一直没停歇的小雨里,踏着泥污小道买了那么多炮仗专程赶到了大灰界参加了葬礼,但陈超到现在为止,杨秀那待人接物给自己留职下的记忆,却永远难以忘怀,也是他心中永远的一块疼痛。他在想,如果杨秀生活在条件好的地方,或许她的命运不会如此;如果杨秀生活在交通方便的地方,或许她的命运不会如此;如果……而现实生活却没有那样的如果。

6
    陈超当上办事处主任那年,他认为当务之急,办事处要为群众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公路修到办事处。    自道是要致富先修路,一个办事处连公路都不通,要想发展,谈何容易。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杨秀的死始终触疼着陈超,激发他尽自己的能力,为群众多办点实事,尽可能地改变这恶劣、落后的环境,这不仅仅只是为了大灰界人,这也是为了那淳朴忠厚善良的杨南人。
    上任的第二天便召集的各村支两委,提出了自己想将二十多年前已动过工而搁置了的公路修到片区的想法,立刻得到的全群参会人员的拥护与响应。
    虽然办事处主任不算啥子官,也只是撤并建前的小乡,权力没有了,但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工作却一点也不比原乡政府的少。不管怎样,为官一任理应造福一方呀。
那阶段,可真的累坏了陈超,白天带着能享利益的村的村支两委和组长勘测路线,尤其猪圈门到大灰界的走向,是转多次弯下到涧底到大灰界或是沿着C势山形的山腰到大灰界,大家都知道,国家是不会花几千万来修一座大桥直到对边的,而现在修公路的模式也只是国家出炸材,群众投工投劳。晚上又各组动员投资投劳,又是经济支柱产业——烤烟生产,隔三差五又要去镇里县里跑炸材跑物资……
    虽然陈超忙里忙外,忙上忙下,最后公路还是没通,其原因是,半年后由于工作的需要,陈超被调进县里,那条公路也停顿了下来。虽说陈超离开了杨南,离开了大灰界,但一直过问和关注着杨南的发展,更关注着大灰界。
    三年前,这又搁置了十二年的通往杨南的公路总算又启动了,陈超听到这消息,还兴奋了几天。

7
    陈超在杨友的催促下,又骑上了摩托,到大灰界时整整花了个半小时。
    陈超才翻上岭,就看到陈忠在阶阳上等他了。
    陈忠老远看到陈超就打起了招呼:“我的大主任,总算把你等来了,快进屋。
    接着屋里的人陆续停下手里的活与陈超打着招呼。
    陈超见陈忠家里那么多人煮饭的煮饭,炒菜的炒菜,洗东西的洗东西,像农村办事务一样。
    陈超忙问:“你们家今天办事务?看来择日不如撞日。”
    陈忠忙说:“办哪样事务,听说你要来,他们几个人便来帮帮忙。”
    陈超平时简朴惯了,看到这样的阵势很不高兴地说:“太夸张的吧!为我做这么大的排场,我一个人能吃多少?要请这么多人帮忙。这样子,你们这哪里还需要帮扶?”
    话虽这样说,陈超清楚,陈忠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陈超,目的很明显就是能让陈超在大灰界吃好一点。
    说实在的,陈忠家无论是住房或是内外环境以及各方面条件,看起来已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倍,这是陈超倍感欣慰的。
    陈超到后不久,边疆村的村委也陆续到了,现在真不愧为信息时代,当陈超才到杨南时,陈忠就知道了,接着村里各村委也就知道陈超快到了,所以他们对时间把握得很准。
    陈超照例是了解该村的人口,耕地面积,党员人数,人均收入,村里下一步工作思路那一套老落牙的帮扶程序,接着是走访一些贫困户,给每户贫困户几百元钱的困难补助金,取点照片作以后简报的资料之类的工作,这样工样就算完成了。
    大灰界所报的户数与人口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而看到的房屋也比十多年前修得好多了,还有了现代化的设备,但房屋反而减少了很多。陈超问其原因。
    陈忠说:“出去打工的人都将全家带出去了,没出去打工的,有一部分将房子修到其他环境条件好的地方去了。现在村里不是留守儿童和老人,就是我们这些固守原盘的顽固派了。”
    陈超也清楚,现在上面出台了移民搬迁政策以后,人口陆续向着较集中的地方聚集,除政府补贴搬迁的农户外,有条件、经济条件好的家庭已涌入了新的场镇。
    像这样发展下去,不出几年,大灰界所居住的村民可能将会全部搬离,那时的大灰界将会变成啥样,不是陈超可预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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